面对代孕这一有争议的话题,纪录片具有怎样的价值?

新浪视频前晚转发了网友猫叔叔和她的猪头花于2020年12月14日发布的BBC纪录片《代孕者之家》,讲述一个印度代孕诊所内,印度妇女为全世界飞来的无法生育的夫妇当孕母的残酷现状。

  

  《代孕者之家》上线于2013年10月3日,当时印度已经成为世界瞩目的代孕工厂,作为少数商业代孕合法化的国家,印度的代孕价格远低于美国。《代孕者之家》主要聚焦不孕症专家Patel医生的代孕诊所,从诊所运营者、孕母、孕母的家人及寻求代孕服务的客户等多个视角出发,展现了代孕产业的全貌。

  

  目前这部纪录片在微博上已经创造了超过1千万的播放量,在我国代孕属违法行为的大环境下,这部纪录片几乎将公众对代孕的抵制推向了巅峰。然而在舆论缺失的领域,《代孕者之家》却被赋予了完全相反的意义。

  代孕无疑是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部分地区的代孕合法化更是加剧了这种争议性。而面对这种争议性的课题,《代孕者之家》作为一档纪录片到底应该承载怎样的功能?

  

  《代孕者之家》的片面客观

  其实《代孕者之家》的信息量是很大的,不然这档纪录片不会在公众反代孕情绪最高涨时,获得一边倒的好评。确实,这档纪录片起到了向公众揭露代孕行业一角的功能。

  首先从诊所经营者Patel医生的角度来看,运营代孕诊所是在为女性创造机会,每位女性只能在她的诊所进行三次代孕,每次代孕将获得8000美金的报酬,如果是双胞胎的话孕母可以获得1万美元报酬。

  

  诊所中还开设一系列的就业课程,Patel认为这些课程可以让孕母获得更多的技能,发现更多生活的可能性。同时Patel还会关注孕母拿到报酬后如何利用这笔钱,避免孕母滥用自己的收入。

  

  然而Patel解释不了的是,孕母获得的8000美金报酬虽然足够让她们在乡下盖房子,但机构收取客户的代孕费用是28000美元,这种收入分成对孕母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有孕母想要更多的收入,Patel的回应是:因为你想买房子所以想要1.2万美元的收入,在印度没有人会答应你的。

  

  同时Patel为这些孕母提供帮助的前提是,鼓励她们先通过代孕获得金钱,再通过其他渠道保证生活,这本质上仍然是对孕母的剥削。Patel所谓的孕母获得收入后不滥用,其实也不过是孕母用所有收入回报家庭,而非真正的将收入花在自己身上。

  

  购买代孕服务的客户所呈现出的快乐就更直接。尝试了三十余年都无法生育,最终被摘除子宫的加拿大女子认为如果自己没有孩子,那么自己对于丈夫来说就是不必要存在的人了,于是来到印度寻求代孕服务。

  

  被问及为什么不选择领养,她表示领养要经历层层审核,障碍太多,同时等待领养的孩子大多都是酒鬼或吸毒者的孩子,不符合她对孩子的设想。

  

  代孕过程中,她几乎是在挑选商品一样的选择孕母,认为自己和丈夫身型都很大,孕母一定要强壮。

  

  这种看似自洽的逻辑却也展现了这名女子对自己的物化和对领养的偏见,表面上她获取了拥有后代的快乐,实际上这种快乐建立在无知、歧视和刻板印象之上。

  孕母的家人在这个过程中也更像是既得利益者,一位孕母获得报酬后为一家七口盖了房子,丈夫喜出望外,表示自己一个月只有40块钱的工资,现在生活变好了。

  

  刚做完剖腹产,身体精神上都受到极大伤害的孕母对着镜头掩面哭泣,在一旁的丈夫却认为现在家里有钱了,一切都好了,对妻子的眼泪视若无睹。

  

  孕母则生活在以上几个群体所施加的压力之下。年轻女子在家人的陪同下签订合同成为孕母,然而被问到是否知道代孕是什么的时候,女子表示不知。

  

  纪录片中也表示,来到代孕者之家的女性都是无路可走。

  

  贫穷、过低的社会地位等等因素迫使代孕成为这些孕母们唯一的选择,女性在这个产业中成为被忽略情绪的商品。可以说《代孕者之家》所讨论的都是代孕产业真切存在的问题。

  

  并且作为一部优质纪录片,《代孕者之家》客观视角下的内容呈现是很专业的,但面对代孕这一课题,《代孕者之家》的客观存在一个很严重的漏洞:Patel的代孕诊所并不是代孕行业普遍现状的展现。

  

  一档客观的纪录片在七年后走向何处?

  19年网友钵钵鸡评论《代孕者之家》称:纪录片拍的很客观,女性确实拥有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但代孕语境中这项权力的“充分享有”只会建立在更多的压迫之下。片中女医生尚且对女性有些许同理心,她建立的算得上是目前代孕中最“人性化”的一种,在欲望的趋势下,是否所有代孕产业的获利者都会这么做,结果不言而喻。

  

  这条评论几乎将《代孕者之家》的客观表象彻底粉碎。

  《代孕者之家》其实已经展现了Patel诊所一些很严重的问题,例如孕母们因为与新生儿的迅速分离在精神上饱受折磨,Patel却声称95%的孕母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到痛苦等等。

  

  但不可否认的是Patel对这些孕母是有基本人文关怀的,然而这种罕见的人性化已经决定了Patel诊所在整个行业内的不客观性。

  

  BBC几年前的报道就曾经提到,有很多报道已经披露了孕母遭受代孕机构的悲惨对待,而联合国也在2018年警告称,商业代孕通常可以被视为买卖儿童。甚至以代孕为目的的医疗旅游已经催生了一系列的法律难题。

  

  比如2008年一对购买代孕服务的日本夫妻在小孩诞生前离婚,导致孕母产下的小孩因而遭到遗弃,孕母及日本夫妻都不愿承担抚养责任的情况下,通过法律完全无法判定孩子的合法父母和国籍。

  

  和真实的社会现状相比,《代孕者之家》对代孕行业现象的讨论基本上可以被称为“浅尝辄止”,一切纠纷在Patel的诊所里都是可以被解决的困难——由于各个国家针对代孕的政策不同,所以有很多夫妇滞留印度,但最终这些夫妇都获得了有效的孩子的身份证明并顺利返回了所在国。

  

  孕母、新生儿以及父母之间存在着道德、责任等多方面的冲突,但在Patel的诊所中,孕母虽然和新生儿有情感的连接,但感情是可割舍的,也没有任何婴儿出生后被遗弃的案例。

  

  这些可解决的冲突的展示无意间暗藏了一种负面的暗示:代孕所面临的道德困境及法律困境是可以被解决的。

  然后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对于不同群体《代孕者之家》有着不同的含义。目前BBC Iplayer以及所有授权媒体上《代孕者之家》都是下架的状态。

  

  然而在搜索引擎中显示,这档纪录片正在成为各种代孕机构的“宣传片”。一些机构将《代孕者之家》描述为“供有需要的人学习”的材料,毕竟购买代孕服务的客户在见到孩子时的幸福和快乐是十分直观的的宣传素材。

  

  

  很难说《代孕者之家》被创作并上线的初衷是不好的,但面对一个道德和法律上都具有巨大争议的课题,纪录片的制作是否能抵挡得过课题本身所承载的“恶”的一面?

  

  《代孕者之家》的曾经存在无疑是有意义的,它展现了一个摄影团队对争议性话题不回避的勇气,片中一系列对Patel医生的质问也能让观众感受到制作团队对孕母的悲悯。但同时《代孕者之家》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辨,一档追求客观的纪录片如何避免被利用被误读,哪怕纪录本身是无罪的。